在行色匆匆的繁华街道里,我们往往会忽略那些隐蔽于角落的流浪乞讨者。他们各有独特的人生轨迹,承载着厚重的人生故事,在复杂的情感与现实的考量之下选择了流浪。
为了让角落里的流浪者们被看见,王连权坚持写作,用口述史、小说等行动研究打破公众对流浪者的刻板印象,一反过往的苦难叙事,用丰富的视角和语言展示了个体面对困境的韧性。他用 《归途:流浪乞讨者口述史》 忠实记录下鲜活的生命轨迹,又用 《城市隐者》 这部充满力量的小说,展现流浪者作为主角的内心世界与生存韧性。
他说,希望流浪者不再是一个符号,而是一个被看见的具体个人。王连权以行动研究和文学创作,打破了单一刻板的叙事,用丰富的视角和语言,还原了流浪者作为“具体个人”的尊严与挣扎。
下文是《公益》集刊与王连权的对谈记录,转载自公众号Studies of Philanthropy。
“共研者说”是《公益》集刊旗下公众号Studies of Philanthropy长期开设的专栏,面向《公益》集刊中专注于理论研究与行动实践的作者们进行访谈,记录他们的研究视野与公益洞见,同时收录各类行动研究的田野故事与作者手记。
“共研者说”第二期对谈流浪者行动研究者王连权。

王连权
广州市社会工作协会流浪救助专委会主任
广州市鼎和社会工作服务中心总干事
广州公益慈善书院2016MPS班学员
Part.01
看见流浪者
Q:从您以往的文章作品,我们可以看到流浪乞讨者的多种形象,有残疾、患有先天心脏病不忍拖累家庭的中年流浪者,有因为家庭矛盾而外出流浪的叛逆青年,还有为生活所迫跟随父母亲一起流浪的儿童,甚至有患有精神疾病的名校毕业生。看起来他们选择流浪的原因各不相同,但这些不同的原因之中是否有着共性呢?
王连权 :他们的共性,我想从个体、家庭、社会三个方面展开来讲。
首先是个体层面,这与他们本身个人的身体、精神状况有关,一些突发的重大疾病、残疾、精神障碍等都有可能成为他们流浪的诱因。像我们遇到的一些案例,外出务工的中青年重病在身,依靠自己能力难以摆脱困境,所以他们选择流浪。
其次,从家庭层面而言,流浪者群体普遍缺乏家庭支持。比如我们接触到的很大一部分流浪者,他们都是未婚的。还有一些是家庭出现了重大的变故,像因家庭离异、家庭矛盾离家出走后流浪这种现象也比较突出,譬如我们接触过的很多流浪女性,大部分也都是这种情况。
最后,社会层面上,总结起来就是社会支持系统不足。很多流浪男性他们可能有过违法犯罪的过往经历,在重新融入社会上面临很多的问题。因为融入社会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渠道就是工作,所以我们开始一直在帮助这群流浪者找工作。之前有做过的尝试就是,带一些中青年男性流浪者去考保安员证书,但是保安员证书也有一个硬性的要求,就是报考人员必须是没有过违法犯罪记录。还有就是我们经常见的快递小哥,想要从事这个行业,个别快递公司也要求没有犯罪记录才行。
所以说,只要过往有了这样的犯罪记录,在找工作上是困难重重的。没有找到工作,就难以建立与这个社会的链接,就有可能成为流浪者。相信在不久的将来,类似的就业门槛要求会取消或降低。
Q:在您的书《城市隐者》里,您列举了欺骗乞讨的二十种形式,这些为谋求利益而故意“卖惨”的行为使得流浪者整体被污名化,也使得社会结构下个体的苦痛被忽视,面对这一现象,您认为我们应该怎么看待?又应该做些什么来应对呢?
王连权在他的著作《城市隐者》中第11章刮汉哥的葵花宝典:二十大奇葩乞讨中列举了二十种欺骗式乞讨形式,分别为:年纪轻轻却讨要六元路费,亮诊断书为孩子讨“药费”,用假血在意愿门口换真钞,父子甲板残疾乞讨,“孕妇”自称遭男友抛弃,买低价车票进展乞讨;假装患“小儿麻痹”博取同情,兼职模特也乞讨,同乡结伴流动乞讨,借荣誉证书假扮军人,夏天盖棉被因病“乞讨”,看着梁叔乞讨长大,夫妻通道里双双开工,师傅带徒弟双双献艺把歌唱,住“双层大巴”高音喇叭助阵;卡片刮汗不惧高温酷暑;一根竹竿五人结伴乞讨;骆驼大哥跪地裸身乞讨;乞讨路上“捡”妻生子;假扮八戒,实为要钱
王连权 :小说中的20种欺骗乞讨,它是我们在长期的救助工作中总结提炼出来的。2017年我们团队在开展街面驻点服务,据实际工作中的观察和情况了解,我们在团队的公众号连续发布了两期欺骗式乞讨的文章,总结了20种欺骗式乞讨的形式。当时我们发布的初衷是想要去结合自身工作进行社会倡导,帮助大众区分欺骗式乞讨,后面新闻媒体也报道了这一内容。
其实对于欺骗式乞讨,社会大众是没办法完全甄别的,即便是我,有着十年的流浪者救助经验,也很难说就能一下子判断出来。像我们会经常遇到的就是,个别流浪者声称自己家人重病,有人跪在地上,拉了个易拉宝写满了自己的悲惨经历,地上还有过塑或者喷画的病例。那么甚至还有一些是,大夏天的,直接把所谓的“病人”都拉到了乞讨现场,“病人”就躺在地上,还盖个被子、头上蒙着毛巾,旁边的人就开始哭诉。
我们刚开始做流浪救助的时候,其实也处于一个比较懵懂的阶段,对于这些流浪者事迹的真真假假也是看不清楚,所以后面也花了一些时间去调查、核实。有个案例就是,我们发现了病例和诊断书上的漏洞,一个是医院的电话是拨打不通的,另一个就是,他的两份诊断书是分别在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大医院开具的,可是开具时间居然隔了只有一个小时。那么这个时候,我们根据常识推断这个案例就属于是“欺骗式乞讨”。现在这个现象确实是比较多见,但并不是每个案例都是那么好判断“真假”的,像一些偏远地区开具的病例,很多信息都是模糊的,要去核实是要花上不少人力物力的。
但是我这边可以分享一些比较明显的辨别的方法或者说小技巧吧,也是从我们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中观察出来的。一种常见的欺骗式乞讨的人群就是前面我提到的那种,带着重病家人在街上乞讨的,这个百分之百是骗人的。你想想,从人性的角度出发,家人病重或者病危的情形之下,一般人肯定是在医院守护的,怎么可能在外边乞讨,甚至于说有时间各地乞讨。其次就是那种在路上向你讨要路费的流浪者,他们可能会向你索要几十块钱,这种大概率也是欺骗式乞讨。还有一种比较明显的是,乞讨者会乔装成孕妇来骗取同情,肚子从外观形态来说,可能会异乎寻常的大。那么其实这个,我们按照常理也能推断得出来,孕妇她首要的考虑肯定是保胎安胎,假如说这个孕妇她大夏天还在地上那磕头跪地,这样子必然会影响到胎儿的安全,所以它大概率是一种为博取同情而故意为之的“表演”行为。
关于怎么去应对这种欺骗式乞讨的行为,目前有一些地区是有过一些处罚的案例的,根据新闻媒体报道:在湖南长沙,有人在车站欺骗其他乘客说自己钱包丢了,需要借钱买票的这种行为,就被定性为欺骗行为,并且按照治安处罚进行处理了。那么我印象中还有一个社会影响力比较大的欺骗式乞讨事件,是2019年的一个单亲妈妈携四娃乞讨的案例,后面是查明了四个孩子中身体残疾、年龄偏大的那个,其实并不是这个单亲妈妈的孩子,报警之后这个事件也得到了后续及时的处理。未来,我们也期待能有更健全完善的法律法规,用以约束此类欺骗行为,避免消耗公众爱心,造成资源浪费。
Q:目前有的大学生因为找不到工作,经常会在互联网上戏称自己要去“流浪”,以四海为家,您是如何看待他们这样的想法呢?
王连权:我确实有看到过这种表达,但是我想更多的可能,这是一种自嘲形式。实际上流浪真的很难的,他如果有勇气流浪,他肯定有勇气找工作了,因为流浪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精神上的,还有身体上的挑战。
但是当下大学生的就业确实也是个老大难的问题,从我们机构的招聘情况也能看得出来。现在我们收到的简历越来越多了,其中不乏很多高学历的学生,跟以往招聘的情况相比,能够感受到当下大学生的就业的市场环境大不如前,他们的竞争压力也越来越大了。像现在刚刚毕业的大学生,他们很多对于社会的了解不是太多,在技能掌握和工作经验上都不如一些社会上求职的人,所以在工作岗位有限的情况下,他们可能会面临现实与理想的落差,找不到自己心仪的工作。
我们之前也遇到过毕业就出来流浪的大学生,但他的情况跟家庭动力系统不足有关。他是出身于一个离异单亲家庭,从小是由母亲和姐姐带大的,他当时刚毕业出来没找到工作,家里人和他就发生了争吵,后面就产生了更深的矛盾,他后来决定离家出走,这一走就是走了11年,和家里人完全断联。
那么我们通过分析他的家庭状况,发现他的问题主要来自于两方面:一是家庭结构的缺失,父亲角色的缺位使得他缺乏对父亲与男人责任的认识和了解;二是家庭教养方式的错误,在家里他是唯一的男孩,所以从小母亲和姐姐对他非常溺爱,导致他面对压力和困难的经验和能力不足,也产生了对自我认知的偏差。比如说他当初毕业找工作时,就“眼高手低”,不愿意沉淀和积累,进而导致了失业,更成为了引发家庭矛盾爆发的导火索。
Part.02
看见流浪者救助
Q:在接触流浪乞讨者的过程中,您有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和障碍吗?最终又是如何解决的呢?
王连权 :这个当然是有的,我们团队最早从2015年开始接触流浪乞讨者救助,后面就一直专注于这一公益服务领域。一开始我们完全不了解这一群体,他们的生活状态如何?需求如何?对于我们而言,基本是完全空白和陌生的。所以我们完全不知道应该为他们提供什么样的的服务。
慢慢的我们也度过了这个“新手期”,在实际的服务过程中也帮助了很多流浪者回归了家庭与社会。但是于我们而言,仍有两类人群的救助会让我们时常感到“无从下手”。一是自我放逐类型的流浪者,他们通常是失业且离家的中青年,在心态上无所事事,动力不足,且没有规划,得过且过。那么这种放逐也伴随着伤害产生,大多的流浪者会有酗酒的恶习,像我们遇到的很多服务对象,在一天24小时内可能都很难有清醒的时刻。二是家庭放弃类型的流浪者,这一群体我们接触的大多为年纪稍大一些的阿伯,可能因为各种类似于家庭矛盾等的复杂原因,在年轻的时候就与家庭切断了联系,家人对他的现状是不管不顾的。这种相比于第一种救助起来更是困难,他们很多的情况是,年轻的时候没有尽到家庭成员的责任,在家庭中长期处于缺位的状态,他的家庭关系网是非常脆弱的,甚至可以说是没有。但是因为他们年事已高,流浪肯定不是长久之计,养老就成了个大问题。那么谁来养老?首先就要解决这个问题。
说实话,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特别好的解法,有子女的老人,不符合社会化养老安置的条件,需要子女赡养老人。像我们有遇到一个案例,一位70岁的流浪老人,年轻的时候离家出走,后面他的妻子带着孩子改嫁。我们展开救助、帮忙寻亲的时候,发现他的子女年龄已经超过50多岁了,跟老人早已断绝来往几十年,不愿承担赡养和照料的义务。后来我们又去联系老人的一些亲戚,大家也没有照顾他的意愿,那么老人的去留就成了个悬置的问题。
我们作为社工的话,其实能做的比较有限,我们只能尽可能得让服务对象实现“和解”。针对我们刚刚提到的第一种——自我放逐的流浪者,关键的就是让他们在内心达成自我和解,跟自己内心中实现不了的欲念和解,正视自身能力以及差距,不能把自己不幸的原因全部归结于外部,要让他们的想法落地于现实,充分调动他们的能动性。当然这种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,也可能会突然受到某些外部事件的影响他们就“幡然醒悟”了。像我们在2015年遇到的一个服务对象,就是处于一个长期自我放逐的阶段,我们多次劝说无果。后面我们在2023年回访的时候,就发现他的意识发现了变化,开始有改变的意愿和动力了,这样才慢慢得以推进救助工作的开展。
那么针对家庭放逐的流浪者,更重要的则是要求得家人的谅解,达到家庭内部的和解。像我遇到的一个比较棘手的案例,最后就是通过村委会的协助,多次劝解家人,最后面达成女儿和父亲(流浪者)的和解,在村内祠堂帮他谋求了一份工作,最终实现了回归家庭和社会的圆满结局。
Q:对于社工而言,专业伦理在实务工作起着非常关键的作用,这是发挥社工专业服务中必不可少的部分。依您对流浪者的了解,我们在实施救助服务的过程中应该注重遵循的专业伦理有哪些呢?又需要注意哪些问题?
王连权 :在流浪群体救助过程中,我认为需要遵循的专业伦理首先就是价值中立,不批判,不评价。像我们普罗大众,可能会觉得很多流浪者都是”罪有应得”,他们当然需要为自己年轻犯过的错买单。但是对于我们社工来说,我们的专业伦理会要求我们,不能用单纯的道德标准去解读他的过往经历,他们不能被二分法定义为好人或坏人。我们关注的是,导致他流浪困境的成因是什么?我们如何去针对性地改善他的处境?帮助他重新融入社会?
而且随着我们救助工作的推进,我们会发现很多流浪者沾染的“恶习”并非完全是“自作自受”的结果,而是掺杂了很多复杂的成因,比如说遗传、家庭环境、心理疾病的影响等。我们了解了很多服务对象后发现,一些严重酗酒的流浪者家中多半曾有过酗酒成瘾的父亲,酗酒仿佛是家族流传的血液和基因,又或者是年少受家庭影响自然而然的习惯。还有的,我们接触过一些因为无法忍受家庭暴力而离家出走的流浪女性,发现他们爱家暴的丈夫也往往有一个暴怒无常的父亲,这种代际传递的影响深远,造成了很多不可弥补的痛苦与阴影。我们也遇到过一些流浪汉,因为某种心理成瘾而忍不住“偷窃”,因为同样的违法记录多次入狱的,比起不劳而获的念头,更多的其实是心理层面的驱使,才使得他选择多次以身犯险。
可能在别人眼中,他们是恶贯满盈的人,但这都与我们本身的助人行为无关,是个体成长携带的独有生命印记。当然实际上,要践行价值中立这一伦理还是颇具挑战的,毕竟人很难排除自己的价值判断去行事,常常我们也会陷入所谓的“伦理困境”,不自觉标签化服务对象,对自己的助人行为产生怀疑与否定的情绪,发现自己接触服务对象的意愿和主动性降低了,那么这个时候,我们就需要自我调节,或者寻求督导的帮助。作为社工,无论如何,专业伦理是我们必须时常提醒自我遵守的准则。
Q:救助流浪者并不能只是简单地提供物资上的帮助,更重要的是帮助他们重新适应和融入社会。关于如何帮助流浪者融入社会,您是否有相应的救助经验和案例可以分享给我们?
王连权 :流浪乞讨者融入社会,确实是面临着极大的挑战。那么目前我们做的工作,主要有两个维度,第一个是回归家庭。目前我们主要通过寻亲服务,让流浪者回归家庭。但我们现实中也遇到一种状况,就是家人来了,流浪者未必能就愿意跟家人回去。但即便他不回去,我们通过寻亲服务,也让流浪者个体与家庭产生了连接。最起码家人知道他还活着,这个非常关键,因为很多在寻亲工作中,我们遇到的很多流浪在外十几年或几十年的案例,都是家人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。通过寻亲服务让家人知道他还活着,这个是第一步。后续他如果能够回归家庭,那就是更好的结局。
但是部分情况下是一定要回归家庭,为什么这么讲?因为随着流浪时长的增加,家人户籍的变更与迁移,流浪者的户籍身份可能已经被注销了,在没有身份信息的情况下,他是很难在社会上正常生活与工作的。所以我们开展寻亲服务,最低的目标也是需要帮助他们户籍恢复或者解冻,把身份证这个问题解决了。
第二个就是回归社会。回归社会,最主要的体现就是就业帮扶,帮助流浪者回归正常的生活轨迹。其实像我们遇到的一些案例,很多都是因为失业引发的流浪。十年救助过程中,我们救助的流浪者就业时间最长达到7个月。他之前有过几年的务工经历,但是由于经济状况波动或某种意外因素就失业了,失业后一直找不到工作,随着失业的时间拉长,空窗期拉长后就更难找到工作,慢慢得失去经济来源了,就变成了一种流浪状态。我们在2018年的时候,帮助他找到了一份工厂的工作,他在这个厂子里连续就业了7个月,但后面因为一些波折又失业,恢复到流浪状态,那我们又继续跟进处理。到2021年,在我们的努力之下,他已经进入到了常态化就业的状态,目前是一直在从事保安工作。
但是我们也发现,就业帮扶实施起来确实是困难重重,因为我们会发现就业市场里有很多隐性排斥因素,像比如说年龄、工作经验、社交关系等。我们之前安置过一个服务对象的就业,就我们的回访情况就发现,由于他长期远离工作和生活的环境,他的社会化程度比较低,在生活习惯上和普通人有很大的差异。比如说他可能个人卫生习惯不好,与舍友同事之间有一些小矛盾,然后在娱乐休闲上面,其他同事休息的时候可能喜欢刷刷手机,但他连手机的使用都不是太熟练。所以我们也很希望能通过各类的文章,无论是小说还是口述史,帮助大众认识和了解流浪群体,让社会对流浪群体多一些包容和理解,多一些善意和关怀。
Q:依据您十年的流浪救助工作经历,对于未来的流浪乞讨者救助服务有什么样的建议和想法呢?
王连权:从救助服务的视角来讲,我想提三个层面的建议,一是从宏观层面上说,我们要加强社会倡导,让更多的社会大众了解这一群体,一种非常简单的方式就是在公共场所一些比较显眼的地方,比如说公交地铁的广告站牌处投放流浪救助的广告,同时也可以利用各类自媒体进行宣传,告知公众看到流浪群体可以拨什么电话,后续可以怎么做。更进一步的话,我们还可以开发相应的科技产品,比如说某个记录和拍照流浪者位置的APP,可以联动专业的社会组织及时展开救助,让大众成为流浪者的第一“发现人”,做好链接流浪救助服务的首要环节。
二是从中观层面来说,我们需要完善目前已有的救助帮扶机制,目前我们还没有办法在全国范围内建立起流浪救助服务,希望未来能建立起来“由点到面”的救助帮扶机制,把救助链条延伸完善,从源头治理,从定位流浪者位置到帮助寻找家庭关系网络,再到构筑就业帮扶,实现全环节、全流程的帮扶救助。
三是从微观层面上来说,我们要开展个性化、针对性的救助服务,帮助他们突破融入社会的障碍和难关。很多流浪者的心态就是“天地是我家,吃饭靠大家”,“一人吃饱,全家不饿”,,用各种合理化的解读去强化自己流浪的“正确性”。我们要帮助他们破除这种“流浪很好”的心态,往往会面临很多困难。所以对流浪者加强宣传教育,重塑自我认知就显得更外重要。目前我们在做的一个尝试就是“流动学堂”,它主要是针对流浪者这一群体开展的思想教育服务,从社会保障制度、福利补贴的认识到如何应聘和找工作,从自我认知到社会融入,逐渐转变他们对流浪的依赖思维,为他们提供另一种生活方式的可能与想象。接下来我们也联合了全国各地的几家社会组织,打算开发流动学堂教育这种可视化的线上产品,针对更多细化的需求,去设计相应的一套卡片,为他们重新融入社会提供基础的知识保障和技能支持。
Q:在您的书里,我们看到社工为自己的服务对象——流浪者们付出了很多,有助人自助的使命感和责任感,却面临着项目经费不足被砍、工作时间长薪酬低等的现实问题。经常会有社工自嘲”自己也是需要被救助的一份子”。那么,我们究竟应该如何平衡职业理想和现实生活呢?对此您有什么建议给到想要从事社工行业的年轻人呢?
王连权 :这个确实是我们从事社会行业的人会经常面临的问题。从社工机构层面上来说,它能否持续运营与发展,很大程度是依赖于项目的数量与质量的,这一部分很多是来自于政府购买的服务。从社工个人来说,他如何在日复一日重复的工作中找到自己的价值感和成就感,这也是非常重要的。只有社工机构与社工个体相辅相成,才能推动社工机构与社工个体的持续成长与发展。
但目前来说,我国社工行业仍然是比较年轻、新兴的行业,它的发展不是一蹴而就的,在早期的话它的发展确实可能比较迅速,比如说我们可以看到深圳、广州这些城市它们的服务购买量是快速上升的,但随着购买量逐渐达成与需求量匹配或基本持平的阶段,它的增幅就有可能逐渐放缓了。它的发展速度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,包括经费总额、社工从业人数、资源链接与整合等等。
这个时候我们的职业理想就会和现实生活之间产生摩擦和碰撞,因为我们都知道,社工行业整体收入和常态市场化收入相比,是没有优势的。而收入又是我们衡量职业发展前景的重要指标,那么下意识我们可能就会对是否选择入行产生怀疑和动摇。那么我认为大家在抉择的时候,应当主要关注三个方面:第一是这个行业未来发展空间如何?是否有未被挖掘的社会需求可能?二是这个职业能否满足个人物质生活需求,我能否凭借它自食其力,又或者说满足自己更高层次的生活需要?三是职业的价值和意义如何?能否让我从中获取自我价值,得到自我实现?
可能对于社工行业来说,前两个方面的发展都还需要走一段路,但其实这并不是仅仅社工行业会面临的困境,很多崭新的行业也是如此。我们大多数年轻人之所以选择社工行业,大多是因为看到了行业后面的意义和价值。从我个人体验来说,我在十年流浪救助的社工服务中,确确实实的得到了自我成长。我在给机构新入职的社工培训的时候,主要讲四个字:人与人性,这四个字贯穿于我们的日常工作之中,我们在工作中也对其有更深的领会和感悟。通过看见流浪者的生活,我们照见、反观了自己的人生;通过品味他们的喜怒哀乐,我们也感知到了人间的冷暖百态。我想,年轻人如果选择了当社工,无论未来是否选择继续从事这个行业,在他的人生历程中有过这样的一段职业经历,体会过对生命的关怀、对意义的感悟,一定会对他未来的人生发展道路产生不可磨灭的影响。
Part.03
看见行动研究
Q:请介绍一下你们团队的行动研究历程,以及针对流浪者这一群体,您认为行动研究可以发挥怎样的专业价值呢?
王连权 :2015年,在我们开展流浪救助服务的初期阶段,我们基本上是每年会出一本案例集,案例集主要收录我们的一些典型服务案例,到后期品类逐渐增多,开始增加了故事集和论文集。一个比较大的转折点是我参加了广州公益慈善书院MPS班,通过在那里的学习,我在2018年毕业时撰写了一本集合流浪者和社工双视角的小说《城市隐者》。
出版了《城市隐者》之后,我们初步建立起了行动研究的意识,开始了后续行动研究作品的规划,逐步地更广泛、大规模地收集流浪者的资料。2022年至今,我们一直在筹备《新时代中国社会救助》和《归途》这本口述史,2024年《新时代中国社会救助》出版,今年7月份,《归途》正式出版面世了。
我个人理解,我们聚焦于流浪者群体的行动研究,最重要的意义就在于——让流浪者被看见。流浪者在大众视野里一直都是被边缘化的群体,大家不认识他们,可能也没有了解的欲望。大家不知道他是谁,不了解他的名字,不清楚他过往的经历,他背后的故事,更不知道如何去帮助他们,那么我们通过行动研究的传播,能够逐渐在大众心里播下一颗种子,让他们对流浪者群体有个初步的认识,这是我们团队的初心。
那么看见流浪者这个过程我把它分成四个维度。一是看见流浪者身份以外具体的个人,看见他们的喜怒哀乐。生活中我们不可避免会标签化流浪者这一群体,这一做法其实会影响到我们的判断和认知。通过口述史、小说情节设置与人物塑造,从人与人性的角度,我们能够看到流浪者作为一个真实的人存活于世的生命历程。二是看见流浪者家庭的支持。我们支前面有提到,流浪者之所以流浪,很大一部分与家庭有关。那么看见家庭的问题,将会深刻影响后续调和家庭矛盾与纠纷的方向,重建家庭支持网络的策略。通过观察不同家庭的形态和人情,我们也能对流浪者个体的选择产生更深的领会。三是看见流浪者救助背后的社会力量,目前在流浪救助过程中,社工发挥的作用比较有限,而潜藏的更为庞大的社会力量的作用则不可忽视。像比如说一些科技企业建立的平台,倡导发起的公益行动,例如“抖音寻人”,对于我们救助中“寻亲”这一步有着重要作用。还有的基金会是专门帮助走失家庭寻亲的,如“圆梦公益”,这个给我们的工作也带来了很大的支持。四是看见流浪者背后政府主导的体制保障。像我们国家民政部门下面的救助站,在帮扶流浪者中就承担了兜底的作用。
通过行动研究,我们希望能够重新构建起流浪者个人与家庭、社会、自我的深度链接。举个例子,去年我在我们《公益》期刊上发表了一篇口述史文章,口述史主人公是我非常熟悉的服务对象,当时文章发表出版了之后,我就把集刊拿过去给他看。他当时非常感动,还说让我给他签个名,后面我们还一起拿着《公益》集刊第一期拍了合照。
在此之前,我可能也很难深刻体会到行动研究对于服务对象而言,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特殊意义,但他当时跟我说的话让我很受鼓舞。他说别人起码能知道我是怎么生活的,知道了我生活中那些难以言说、迫不得已的地方,我在通过乞讨这种方式找到生活的尊严。虽然他没有接受过学校系统化的教育,但是他从社会大熔炉中锤炼出了独有的人生体悟与生存智慧。访谈他的过程中,我经常会感叹他语言表达中所暗藏的生活哲理,有很多他随意表达的话,都被我原封不动地引用到了文章原文里。
今年上半年,我也开展了一项新的课题,是有关三个遭遇了车祸的残疾职业乞讨者的行动研究。我想要去展现的是,不同流浪者个体在经历车祸这种意外的冲击之后,是如何面对现实生活的。总的来说,在持续进行行动研究的过程中,无论是研究者还是被研究者,我们双方都获得了成长,在不断认识和了解之后,我们逐步拓宽了自我认知的边界。
Q:在这个写作的过程中,您是如何进行反思和思考的,这种思考又给你的行动带来了什么影响,怎样影响到了救助的方向和重点?
王连权 :我们去年7月份出版了一本书,叫《新时代中国社会救助》,主题就是有关社会力量参与流浪乞讨人员的救助服务研究。这是我从早期的行动研究中获得启发,希望能够生产一种跨地区、跨领域、全方位的救助研究报告。当时这个想法诞生的时候,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,认为要将全国关于救助的做法囊括到一本书来,是非常困难的。
但我们还是在两年的时间内完成了这项研究。从2022年开始组建团队,我们的编写工作一直延续到了2023年。在这项行动研究里,我们有了几点新的突破:一是关注群体范围扩宽了,从关注流浪者个体到关注更广泛的服务提供者,从单个城市到全国各地,从自己机构到各个机构,我们这次研究覆盖了全国7个省市、16个城市、23家社会组织和公益团队,提炼和总结了各个救助团队的理论与实践、工作经验与方法。同时关注的群体类别也更多元了。像过去我们更多把目光放在公益组织上,但现在我们可能关注到了一些志愿者团队、科技企业等更多跨专业主体的行动。以救助寻亲为例,《新时代中国社会救助》提炼了抖音寻人、圆梦公益、让爱回家、蜗牛公益、鼎和社工、悦欣社工、民生社工等科技企业、社会组织、志愿团队,不同社会力量参与寻亲服务的方式方法。
二是我们在口述史这一文体上有了更多的想法和表达。去年我们发表了第一篇口述史文章之后,就一直在筹备《归途》这本口述史书籍,中途有很多时刻都想要放弃,觉得写不下去了。因为要清晰表述流浪者的生活,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。毕竟很多流浪者他本身是精神病人或者聋哑人,是没有办法进行访谈的。后面我们就延伸了口述史的视角,增加了社工、志愿者团队这一主体的表达,才逐渐地把12篇口述史文章写了出来。后续我们也考虑把口述史这一领域继续深挖,从单一的一篇口述史到流浪者整个群体的口述史,包括针对流浪者服务提供者这一群体的口述史,这些都是我们接下来筹划的研究内容。
除此之外,我们还有一个颇具挑战性的想法,希望能够用口述史的形式去展示流浪者救助的历史进程,将从古代到现代流浪救助的法制体系保障和发展历程,整个脉络展示出来。比如我们最早的已知文献是汉武帝时期的流民法,通过梳理这些历史的文献以及个人口述的经历,我们希望能够展现出救助历程的发展与进步,也为未来救助提供参考与建议。
Q:我们知道您的新书——一本关于流浪者的口述史书籍《归途:流浪乞讨者口述史》,即将于7月出版,老师可以跟我们以及《公益》读者们介绍一下这本书吗?
王连权 :那我先大概介绍一下《归途》的研究缘起吧,这个还要感谢我们《公益》集刊,因为在集刊这里发表了我人生中第一篇口述史文章后,自己也收到了朱健刚、吕宗恕老师的肯定,后面就产生了从一篇口述史到一本口述史的想法。在研究之始,我们接触到了一本口述史书籍《在水一方》,当时我们团队集中学习了3个月,还找了广州大学汤秀娟老师给我们专门讲解,学习书籍里面的一些写作方式方法。
后面学习之后,我们就开始筹备写作了。《归途》这本口述史,是迄今为止我们国内的第一本聚焦流浪乞讨者群体的口述史。用几个关键的数字来介绍它的话: 5,6,12;5指5个城市,上海、广州、长沙、东莞、金华;6指6家公益团队,包括我们自己机构广州的鼎和社工机构,还有上海的流浪者新生活公益团队,长沙的麓枫山社工机构,东莞的大众社工机构,金华的悦欣社工机构和让爱回家广州志愿服务总队;12指的是本书记录了12名流浪乞讨者回归家庭,回归学校,回归社会,回归自我的生命故事;同时全书还贯穿了三个主体的视角,分别是流浪乞讨者个人、流浪乞讨者家庭成员、流浪乞讨者服务提供者(社工和志愿者)。希望这本书能让大家看到更多的不同,让流浪乞讨者这个群体从边缘走进公众视野,能获得社会各界更多的帮助和理解。这是我写作的初心。
我也期待未来《公益》集刊能够继续延续公益温度,人文情怀,链接专家学者与一线公益实践者,共同为行动研究的发展谱写更美好的明天,也希望我们的这些研究能够真正地被看见,我们所研究的群体能够真正被尊重和理解。
访谈丨侯淏雯、李淑素
整理、排版丨侯淏雯
《归途:流浪乞讨者口述史》为国内第一本聚焦流浪乞讨者群体的口述史著作,由专注于流浪救助领域十年的一线社工撰写,集中呈现了上海、广州、长沙、东莞、金华5个城市的6家公益团队,在政府主导下合力救助的12名流浪乞讨者的生命故事:回归家庭,回归学校,回归社会,回归自我。
本书采用三个视角呈现:流浪乞讨者个体视角、流浪者家人的视角、社工和志愿者的视角。聚焦四个层面的“被看见”:让流浪者群体的喜怒哀乐能够更真实地被看见,让流浪者家人的不离不弃能够更深刻地被看见,让社工、志愿者的身影能够更清晰地被看见,让党和政府对于流浪者群体无微不至的关爱能够更全面地被看见。